解密“种子”的基因(报告文学)

作者:吕高安 来源:人民日报 点击数: 发布时间:2018年05月13日
 

制图:郭 祥

  5月2日是我的生日。三十五岁以后,每到这一天,我会最深刻地认识到:父母是我最好的老师。

  海拔越高的地方,植物的生长越艰难,但是越艰难的地方,植物的生命力就越强。

  ——摘自钟扬日记 

  武汉市武昌一个普通小区,住着钟扬的父母。同是八十二岁的钟美鸣、王彩燕夫妇,退休前在湖北省教育厅机关工作。这是一个温馨的书香之家。春风吹拂阳台上的兰花、水仙、爬山虎,灿阳照进室内。衣柜凳椅上豇豆红的漆釉,散发着淡淡的木香,见证着主人使用的年代。书是主要的家具,不少泛黄的书和笔记本,布满钟扬早年工整、俊秀的笔迹。所有摆设,还是与钟扬去世前一样。

  本来二老出门活动、做家务、看书报看电视都没大碍,但只要涉及钟扬,本来热情开朗的钟美鸣,骤然阴云密布,年前突发的大面积带状疱疹,时而疼痛难忍,伴以彻夜失眠。王彩燕文静慈祥的脸庞下,蕴藏着超常的坚毅与深厚的母爱。她五官方正,眼不大却有神。钟扬的面相,就是母亲的翻版。

  然而,不涉及钟扬何其难!

  去年9月25日钟扬遇难以来,复旦大学、西藏大学师生和社会各界追怀痛悼钟扬。教育部追授钟扬“全国优秀教师”荣誉称号,上海市委追授钟扬“上海市优秀共产党员”称号,中宣部追授钟扬“时代楷模”称号,号召全社会向他学习。然而,面对这些,二老更多的是愧疚。钟美鸣总是感叹:“钟扬死得其所。只是他没轻松过一刻,我们对他太严啰!”

  “故事大王”的背后故事

  钟扬讲故事是出了名的,爱讲,会讲,大伙撺掇着讲;课堂上讲,会上讲,学术报告上讲,科普讲座上讲,野外采集种子时讲。讲什么?讲科学,讲哲理,讲创新思维,讲人文历史,讲“种子精神”。钟扬的演讲能在不知不觉间,带你神游世界。深奥枯燥的生物学,从他嘴里放出晶莹透亮的光芒。身材魁伟,笑容绽放,天文地理,说学逗唱,循循善诱,妙趣横生,这就是钟扬。

  钟扬的发小、作家黄梵回忆,“有次,他应邀来我们南京理工大学演讲,讲完,三个学生当场表态要转学生物。之所以产生如此‘魔力’,是因为钟扬的演讲,并非简单地传递知识,而是将知识转化、蜕变成对生命的深刻理解。”

  “故事大王”天生就能讲?

  说起来怪,小时候,钟扬绰号“扬妹”。他不足月就出世了,体质弱,常常闹病,羞涩好静,老受调皮孩子欺负,他只知道哭,回家还不说。王彩燕每每说起,满是怜惜。

  在钟美鸣的记忆里,一切如在眼前:1964年5月2日,黄冈地区黄州镇,早上8点45分,钟扬出生了。黄冈傍长江而立,长江是祖国母亲河,所以给孩子取长江别名扬子江之“扬”,定名“钟扬”。

  钟扬好问,天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,于是钟美鸣、王彩燕因势利导,培养孩子好学求知的愿望。同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师范大学毕业的夫妇俩,文理兼备,分工合作,颇有职业讲究。

  钟美鸣、王彩燕工作的黄冈,是活字印刷发明者毕昇、明代医圣李时珍、地质学泰斗李四光的故乡。夫妇俩利用上街、参观游览、回老家等机会,经常给钟扬讲故事。既讲黄冈所在的荆楚文化,又讲老家湖南邵阳的湖湘精神,还讲抗日战争、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,讲十万个为什么,讲四大名著,讲沈从文、托尔斯泰、《静静的顿河》……在由浅入深、娓娓道来的故事中,钟扬迷茫的眼睛,渐渐开朗。

  在老家湖南邵阳丰田乡,烈日炎炎下,钟美鸣卷起裤脚,拉钟扬下田薅田除草,上山看牛砍柴,让孩子体验稼穑艰难。夏夜蛙声呱呱。老钟捧着小钟的脸,“你看蛙声多恳切,这是乡亲们摆脱贫困的呼唤呀!家乡田不多,也不丰,缺水歉收,何以叫丰田?恰恰反映了他们‘丰田足食’的美好夙愿。孩子,你必须发愤图强,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拔尖人才,长大后把这些落后山区建设好。”

  钟扬五岁启蒙,正值“文革”,学校没几本书可读。有段时间钟美鸣专讲毛主席语录。“每教一篇,我都要钟扬复述默写几次,当天任务不过夜,这本书很快他就倒背如流。”钟老眉飞色舞地回忆着。

  钟美鸣日记写了几十年,他要求儿子也每天写,并有针对性地辅导儿子写景状物、抒情评论。他同时教育孩子,写好方块字,做好方正人,何况钟氏古代出了钟繇、钟子京两大书法家。钟扬每天必须练一版钢笔小楷,一大版毛笔楷书。那时碑帖很少,老钟花三个月,硬是把文天祥《正气歌》柳体集字找齐,制成土字帖,自己先临摹过关,再教给孩子。

  如此,钟扬开始对科学文化产生极大兴趣。上街时,他老嚷着买娃娃书。有次,看到《十万个为什么》和连环画《雷锋》,王彩燕掏钱买了,钟扬把刚到手的最爱吃的烤饼,立马退了,还问,“妈妈,扬子乖不乖?”

  背着父母,钟扬也有模有样地讲起故事来。久而久之,他走到哪里,哪里就围成一堆。同学们争着要钟扬讲哪吒闹海,讲三打白骨精,讲三国演义,讲战国七雄,更多的是讲革命故事。

  有次,学校组织去黄冈农村摘棉花。摘着摘着,大家又围着钟扬了。钟扬拉不下情面,“就讲潘冬子吧!”只见他抑扬顿挫地讲起来,时而手舞足蹈,掏出小木枪,眯眼指向远处的“胡汉三”。

  钟扬的小木枪随意所指,碰巧是一名老师。后来,老师一见王彩燕,不停地称赞道:“你儿子真是神啦!”那时,刚刚十岁的钟扬,还在《黄冈日报》发表了《〈闪闪的红星〉观后感》。

  有一天,钟扬放学回家,钟美鸣发现儿子的书包鼓鼓囊囊的,于是翻看。果不然,他给同学帮忙,同学送给他最喜欢的玩具。钟美鸣厉声吼道:“学雷锋是应该的,我不是给你定了,每周至少做一件吗?马上退回去!”夫妇俩就是再忙,也要检查钟扬的书包和做好事的情况。

  一直以来,钟扬都是同学们当中的“活雷锋”“开心宝”,谁有不顺心的事,钟扬开导一下,就没事了;谁有困难,找钟扬,总能想到办法。

  穿越时空的光荣与梦想

  1938年,钟扬的三叔公钟召南报考黄埔军校桂林分校,毕业后,直接赴抗战前线。钟美鸣曾在省报发文怀念叔叔:“浙江金华一战,打得非常惨烈,敌人猖狂进攻。叔叔钟召南所在排守着一个山头,激战三天三夜,双方伤亡很大。排长士兵均已阵亡,山头只剩他一人。日军伤亡更多,最后剩三人。他们号叫着冲上来,开始了肉搏战。我叔叔人高马大,在国术馆学过功夫。他毫不畏惧,大吼一声,只几个闪步,就把三个日本鬼子捅死,守住了阵地。因表现突出,叔叔被火线破格提拔,见习排长即成连长。”

  这是钟美鸣奉为传家宝的故事,钟扬不知听乡亲们讲过多少次,故事也传给了儿子大毛小毛。

  无疑,钟美鸣继承先烈遗志,负箧曳屣,秉烛苦读。十来岁的少年,挑着米和油,走一天山路,带着脚上的泡到学校寄宿。有次回家挑米,饿得实在走不动了,只好趴在田埂上,抓一把菜豆,和着井水嚼下去。回到家,看到父母和姐姐在啃粗粮,他张开的嘴又闭上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在湖南武冈县中,钟美鸣第一批入了团,并担任团干,1955年高中毕业,考上华中师范大学。在大学里,他同样品学兼优,并担任班干。走到哪里,钟美鸣的嗓门亮到哪里:“我读的是翻身书。”感激之情直到现在。

  王彩燕同怀感激。内秀细腻而坚强的王彩燕,小时候就表现出众,高中被选为班主席,大学担任团支部组织委员,翻身书读到1962年,并以优异成绩从陕西师范大学化学系毕业。

  命运在冥冥中交集,钟美鸣、王彩燕两人的老家,本来只隔三公里,转折一下就是亲。燃情两心,鸿雁传书擦火花。大学毕业后,两人先后来到黄冈中学工作。本来,他们想“反哺”建设家乡的。包括后来父母年老,夫妇俩想回乡尽孝,邵阳方面也伸出了橄榄枝,但黄冈地区却执意挽留。钟美鸣只得拍了胸脯:“服从组织安排!”

  钟美鸣初生牛犊不怕虎,在黄冈中学连带两届毕业班,高考成绩均优秀。因工作表现突出,钟美鸣担任黄冈地区教育局科长兼招生办副主任,后直升地区教育局局长。他大刀阔斧抓教育,形成“严”“活”“紧”的教学体系。

  1979年,黄冈中学二十三人“尖子班”,提前考大学,全部考入重点大学,并囊括湖北省高考总分第一、二、三、五、六名。第二年高考录取率又是全省第一名。同时,黄冈中学组队参加全国高中数学联赛,荣获一等奖。1986年至1991年,该校斩获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五枚奖牌。

  随着“卫星”不断释放,黄冈兵法、黄冈密卷、黄冈宝典等高考辅导资料,充盈街市。“其实我是主张抓基础知识、素质教育的。我到处打假,假宝典、假秘笈什么的,戳穿了不少高考资料贩子。”讲起“黄冈神话”,钟美鸣还是那么客观:“没有不灭的所谓神话。不过,黄冈中学确实为提高全民族科学教育水平,起了助推作用。”

  王彩燕接过话头:“钟扬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实现高考理想的。那时老钟搞教育行政,起早贪黑不见人。我教六个班化学,经常补课加班,没时间管钟扬。1979年初,他也想参加二十三人‘尖子班’,老钟为避嫌硬是不准。小钟不服,但又没辙,只好转报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。钟扬没日没夜地学,常常搞到深夜一两点才睡觉。才几个月,他便将高中课程学完了,一举中榜中科大少年班。1984年大学毕业,钟扬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武汉植物研究所。他业余时间踩着单车,两年内旁听、学通了武汉大学所有生物课程。”

  2000年调入复旦大学后,钟扬更是张开了科研的翅膀。他参与了让人谈虎色变的SARS病毒和血吸虫基因组的进化研究;在上海海滨“种活”一片红树林,实现了纬度最高的北半球地区红树林奇迹。

  最感人的是,在连续科技、教育援藏的十六年中,钟扬带领团队行走五十万公里,每年有近一半时间跋涉于极度严寒、十七种高原反应随时诱发的青藏高原,收集了上千种植物的四千万颗种子,填补了世界种质资源库没有西藏种子的空白,对于研究地球上的植物与生态保护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。

  平均风速每秒三点二米以上的阿里无人区,是“世界屋脊上的屋脊”,是任何有氧生物难以生存的绝境。但是,钟扬一步步坚持着爬上去了。他气喘吁吁,却振振有词:“正因为是无人区,这里肯定还有未被发现的特有植物。”

  这是一串闪光的足迹:钟扬三十二岁晋升研究员,三十三岁任中科院武汉植物所副所长(副局级),三十九岁任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常务副院长,四十五岁入选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。先后发表科研论文两百多篇,其中多篇论文在Science(科学)、Nature(自然)等世界顶级杂志上发表。出版、翻译专著、科普文献近二十部。获国家发明二等奖一次,中国高校科学技术奖一等奖,教育部自然科学一等奖三次。

  为什么钟扬这么拼命?钟美鸣想了想,拿出《钟氏家谱》,读了这样一段话:“若诸家齐,国则盛矣。而国家民族之兴旺与否,又决定家族、氏族之命运也。”钟老说:“祖国,始终位于钟家人心上,哪怕我‘文革’受冲击,因亲属牵连入党受影响,都没动摇过。这点钟扬也是一样。”

  “一根筋”的豪爽与节俭

  在钟家,意识对物质的能动作用格外突出。

  去年9月钟扬因公殉职时,他招牌式双肩包中,除了笔记本电脑、论文、讲义、药盒、工作日程,其他什么都没有。钟扬曾在上海有一套住房,因贴补儿子读书卖了,一家四口就挤在岳父岳母家,一百来平方米的套间。作为堂堂复旦大学研究生院院长、博导,大教授、大科学家,两块面包、一袋榨菜、一瓶矿泉水,常常是钟扬的“美餐”,他常年穿着普通夹克、牛仔裤,三件百十元的衬衣、两条二十九元的牛仔裤,可以对付一个夏天。这,你想得到吗?

  其实,简朴节俭,本来就是钟扬的个性。一直在粗茶淡饭布衣的环境中成长,用的铅笔,实在不能写了才舍得丢。

  钟扬考上大学时,正是“文革”后恢复高考不久。别人的儿子考上大学,家长想办法办酒席,钟扬去上学却像平常赶集。被子是母亲买来白粗布,用化学颜料染成黄色。那时,夹克、西装已经流行,钟扬穿的却还是父亲的旧中山装。家里每月寄给他十二元伙食费,三元零花钱。生活虽然清苦,但钟扬像久旱逢甘霖,心中充满求知的快乐,“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。”

  野外科考采种,一去十天半个月,钟扬的团队靠死面饼子、凉菜、午餐肉度日,钟扬啃得津津有味。即使挨饿,钟扬仍讲故事段子,信手拈来,风趣幽默,使大家再添干劲。

  钟扬这么节省,是在乎钱吗?如果在乎钱,1992年至1998年,钟扬单独或偕妻子张晓艳,在美国密歇根州等大学访问或合作研究五次,只要点点头,钟扬就定居美国,生活富裕了。

  如果在乎钱,作为蜚声中外的科学家,稍微动点脑筋,人脉资源就会转化为滚滚财源,可钟扬从来不干。

  他就是“一根筋”。别人留学是留下定居,钟扬却如饥似渴,掌握科学技术、前沿资讯,千方百计地找出国内与西方在生物学界的差距,一门心思考虑如何跟国外缩短差距,实现赶超。

  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是世界著名植物园。其中保存的五万种植物种子,钟扬一罐一罐数过来,发现居然没有一颗来自中国西藏的种子。他面色沉重,久久不语,回到住处,彻夜难眠。

  “别人